故事四

2010-12-30

柯恩天生是那种对美和爱充满了无边羡慕的苦行僧,自作虐般地寻找着生活中各种刺激。他放弃了当诗人的念头,跑到了一个小岛上和他的同志朋友一起生活,一心想写出一本惊艳的小说。他无法摆脱自己爱过的女人们那种忧愁寡断的眼神,每天躺在他朋友怀里意淫着古典神话中的女性角色,他太过于爱自己,他太过于在乎自我,所以他无法爱上现实中所有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女人们了。他爱上他自己,却总在寻找一个借口来摆脱这样的桎棝,所以和他唯一能与之交往的男人跑到这个谁也不认识,谁也不关心的地方。他每晚点上蜡烛专心地写作,在那台已经锈迹斑驳的打字机上费力地敲打着。他写的故事从来不给人看,他认为一旦被第二个人发现他的文字,这样的作品便无法永恒,这样的文字便失去了仅有的那份神秘。可是柯恩一直奢望着,一旦写到第三百页便离开这该死的小岛。他是如此的自私,没给朋友任何空间,一心只想自己的写作,放弃了一切。一个女民谣歌手一心想请他一起去巡演,或者给她的新歌填词。柯恩厌恶一切命令般的事情,一旦事情变得不得不做,他永远也无法说服自己尽全力。他意淫了很多年,一旦新书大卖就去光顾布鲁克林所有大大小小的妓院,和妓女们聊天,然后把她们写进下一本新书里。但他发现周遭所有存在不过是个象征,于是放弃了写作,也忘记了他那酝酿多年的故事,随便在一个清晨跳进了浪中,被卷进了海里。

故事三

2010-12-29

还是学生时代,简单的关系,简单的生活,没有多余的责问与谩骂,谁不愿意回到学生时代?拿现在的心智去处理那些至今遗憾或者窘迫的事情,把那仅剩的瑕疵清除干净。每一个故事都充满着那种难以理解的人生观、枯燥乏味的哲学理论、纠缠不清的性问题。星期五的晚上,走出大门后殷勤的旅馆伙计逮住一对对男女。我们提供最清洁的住宿环境,最具情趣的沐浴设施,最有氛围的音箱设备……就像广告文案一样,噼里啪啦在你耳边就像蚊子嚷个不停。所有的住宿在强大的学生性爱需求下连价格也变得异常透明,只管哪家招牌够低调,便随便钻了进去,打量四周,心里仅存的那点恐慌略过于形式地寻觅那些熟悉的面孔。还没发生关系的男男女女看着这些热情洋溢的“皮条客”们内心里说不出的躁动,从眼睛里流露出惊恐和渴望。每拉一对客人,老板会付我五块钱,如果运气好一晚上我能拉到十多对客人,但我更喜欢新客,虽然难度很大,你在向他们狂喷广告台词时,他们大脑运转的速度比你要快一千倍甚至一万倍,却总在做与不做这两个问题间拿捏不定。女生需要男生的主动,男生却要对方给自己更清晰的暗示。一旦成功后我会塞一个安全套到男同学手里,套子被一张纸质粗糙的蓝色传单裹得严严实实,他们事后出于感激总愿意通过传单上的电话买更多的东西,我能从里面分到一些提成,尽管我知道老板总会少报销量以减少我的抽成,但这部分收入已经够我交完房租再买一些杂七杂八的家什了。很多时候第一次,男同学总会表现得很阔绰,给对方买些吃的或者喝的来缓解她的压力和恐惧。

旁听完大三的课程我就再也没有去工作了,旁听班上一个女孩子可能喜欢上了我,确切来说是我的暗送秋波得到了回应。她的处境并不比我好到哪儿去,之前被她一个叔叔的老板包养了两年,直到那个人进了监狱。她告诉我说这两年存了些钱,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暂时不去校门口做拉房客的生意了,也许她一年以后就退学了,想在这时候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我后来答应了她。因为我不住在学校宿舍,她便搬出学校和我住在一起,每天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开始上瘾,以前每天能旁听三门课,现在连一门也听不了,索性不再去听了。我们买了帐篷和睡袋坐上南下的火车去一些连地图上都没有的小镇玩,在上一个小镇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随便送给了下一个小镇的人,可能是吃饭的饭馆老板,或者是路上的野孩子。

大四的课没听完,我去了一家公司上班。她毕业后回了老家,我去了杭州。最开始她会每天打一两个小时的电话,后来就再也不联络,她妈妈说她在去新疆的路上被人抢劫时杀了。

一个陌生女人的肖像

2010-12-18

在这时候你总以为她定在想什么深刻的问题,目光斜视着花盆上面,可能是对面的花盆,或者是花盆下面的地面,或者是花盆里的夕阳红小花,或者是花下面的茎干。哦,应该是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但太阳朝另一个方向射着嘞,哪来的影子,也许她是在遐想,看着地面突如其来的影子,侧着身子想看看那陌生而过去的线条感是否清晰或者存在。左手快碰着呆在屋梁上的花栏,里面浅绿色的叶子拼命往外生长,她感受着那股莫名其妙的幽香钻进手心,先一直留在那儿,后来透过指间的缝隙如丝一般围着自已打转。她有意识却并不强制地捏了捏掌心中那股不存在的芳香。束身衣让她站在那里感觉很好,僵直的身体呆立着,一动也不动,褐色的头发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有些垂到了背面上,但能感觉到毛糙的发尖相互间打着架,前面的头发稍长一些,略卷的末端沿着乳沟延伸到了胸下面,谁想伸只手去帮她拾起来呢?略重于一个月前,明显是胖了许多,手臂在和腋下的肉争吵着,显得拥挤不堪。这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肖像,眼睛往下看着,所以眼影异常的突出,睫毛和鼻梁一个方向,她为什么那么喜欢褐色,嘴略张着,微露出四颗整齐的牙齿,嘴角两条浅浅的纹路就像个括号。阳光下妆后的脸白得刺眼,没剩下多少红润,尤其是在头发的反衬下。头发往两边散开,额头没有一丝风景,看着看着就让人不自觉地把视线移往别处。瞳孔被几乎闭上的眼皮挡完了,能看到里面的投影吧。这时你会感觉到她是如此庸俗却又高贵,无趣却又风尘。神秘。依然不太确信她看着地面,几片被风吹落的嫩叶上零星一些黑色的斑点,她是在看落叶么?如果想数清楚地面上叶子的数量那可就再简单不过了。几片烂叶过去的故事就像烟一样,徐徐升进,侵进了她的脑海,她刻意在将这个动作具体化,动作就像真实的一般,从地面到空中,从空中到花盆,从花盆到枝上,从树枝再到树根,最后想到了土壤。她站在地面上,虽然隔了块可能厚厚的石板,有一种力量压迫着它们,是自己的重量么,或者想起越多的事来,这压迫感越强烈,最后将自己反弹了出去。没想到花园外面还是那么遥远,复杂得让人晕头转向,找不到任何依托,倒不如回去。落在了满是香樟树叶的地上,这是什么季节?香樟树刺鼻的味道让她毛孔紧缩,鼻也跟着微微地抽搐,结果更多的味道冲进了她的嗅觉。并不光滑的皮肤像中毒一般想躲闪,勾勒出脸上若隐若现的恐惧。

出轨(壹,未完成)

2010-12-07

徐韦从洗手间回到座位上,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那个男人,穿着灰呢子衬衫,从上火车开始这人的视线就好像没离开过桌上那瓶矿泉水,从瓶盖到瓶身上的商标。徐韦似乎放松了许多,“我刚才在洗手间里手淫了!”。在说出前半句时故意压低了嗓门,话音刚落到第二个手字时环顾了四周并没有一个人听见,便略带成就感地提高的嗓门。“哦,”我还没准备说下一句话,他就插了一句“真有那么一当儿怎么也出不来,这火车摇摇晃晃地把我憋得紧呀”!“去你妈的。”我还惦记着论文的事,虽然已经把稿子给导师了,但心里始终放不下什么。两个小时挤出来的一篇狗屁文章就把大学四年总结了,我怎么也不相信自己。

“还在想论文的事呀?”徐韦明显看出了我的心思,“要不进去开一枪?”

“去就去,谁他妈五分钟出来是龟儿子。”这时我已经在去洗手间的路上了,一个奇怪但很模糊的念头从车边闪过。我回到了座位,“谁他妈和你去一个地方”。我瞧了瞧车厢的另一头,厕所的指示灯是暗的,暗得就像蒙了几千年的灰尘。没日没夜地闪,那股新鲜劲儿早落在了成都到兰州的某个中转站上。不过它却要庆幸自己不用忍受那些将长途的怨气只能发在厕所门上的旅客。灯的使命不是一开一闭么。我费了些力气才把洗手间的铁门拉开,并使劲往窗外靠,以便给门留出空间来关上,刚拉开拉链。我回头检查了一下门已经反锁。狭小的空间已经给我准备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支点,疑虑了半响,我望了望窗外,满目的戈壁,想起了电视里的情景,看了看天花板,应该没有什么针孔摄像头之类的吧?即使有,我低下了头,只要脸别被拍到就好了。

我回去时,徐韦一脸忧愁。“给你妈打电话了?”他没有回答那答案便是肯定的了,“给她说了?”此时我内心不知是源于好奇还是因为想知道结果后羞辱他一番,迫不急待地把脸挨了过去,并故意减小的声音,表示我已经准备好听答案了,“她说什么了?”

“她说‘哦’”。

“什么?”其实我听清楚了,只是很不满意这样的答案,骨子里认为当一个母亲知道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是个背达尔文主义的同性恋时,反应需要更劲爆一些的。

“她就说了一个‘哦’字,问我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其实我之前准备的所有台词都因她这样冷漠的反应,没了立场,所以只好说没了。”

“谁先挂电话?”我总希望还能挖出更多的料来。

“这有区别么?”

我知道他是故意想套我,“当然有区别啰!如果她先挂说明她已经开始怕你了,在还想好怎么面对你之前断掉任何联系对大家都有好处;如果她在等你挂线,说明她还没有想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还可以给她更多一些线索。”

徐韦不屑地给了我一双白眼,“那是先挂好呢,还是后挂好?”

“当然是先挂好啰,说明她这时已经有开始有准备了,或者之前就对这种事情有所了解。如果她后挂,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来面对你。”我很嘴贱地加了一个问题“你家里不会有哪个亲戚也是同性恋吧?”

他本已经快说出来,又把快挤出嘴半个字的话收了回去,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才说“应该没有吧……我觉得应该没有,难道这和基因有关系?”

“谁他妈都知道你是因为班上来的那个新生,我是说如果你亲戚谁也是的话,那你母亲肯定就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储备在那里,只是没想到自己儿子也是吧。”我并不想把这个问题复杂化了,说“其实你也知道我这人嘴巴贱,乱弹琴而已,别当真哈!”最后还故意把语气装得比较客气一点,少了些挑衅。再说了我这最好的哥们儿看破了红尘多多少少和我自己也有些关系,说不定下个月大家各奔东西后再也不联系了,那就亏大了。

手机突然响了,还没拿出来就说“肯定是丫头打来的,我去后面接个电话。”回来后我看他还是有点难过,专注地看着窗外的电线,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时心呆在哪个角落。我从未试图去改变他对这一切的看法,也无心过问他那些伤心往事,更不用说拿我自己那些乱事来证明我所谓的生存状态是多么多么优越。用了很久我终于释然,生活和生存最大的差异便是前者要背负的责任和压力要大得多。不经意间,那种由不得你丝毫挣扎的无形脚拷便让你耽溺于现有的状态和环境,无法挪动半步。我总以为徐韦如果真需要我时,他一定会给我说的,长期以往我只需要在他心目中成为那个随时为他准备着的知已。我或许已经了解了他,但并不愿意对这种了解妄自评头论足,那对我来说便会让我们失去仅有的自由空间。我是相信着一种可能的,他并不在乎自己是属于什么,也无所谓在世界上能否找到一个约定俗成的圈套来把自己定义。但我们终究还是孩子,无论内容多么坚强总放弃不了对过往错误的偏执。

“我好害怕。”他突然打断了我,我此刻的目光远在窗外的戈壁,却不想回过神来,一只毛驴矫情地啃着什么,因为地上什么也没有,除了骆驼刺还是骆驼刺,它那方形的脸和灰不溜秋的地面形成了突出的对比,越来越少的绿色,越来越多的冰凉。它真的能感受到的,像戈壁上的天空一样忧愁,尽管没有云朵,尽管干净得不见一只飞鸟,这种漠然好可怕,感觉把整个身体都包围了,你从未想过要挣脱,那种没有束缚的束缚感让你无所谓挣脱了。我想起了新疆的那些劳改犯们,茫茫大漠,任凭你天大的胆也无法去奢望越狱的那一档子事,这种恶劣和无助唯一的反应便是内心压抑地哭上几声。当发现这种反抗不旦徒劳,而且还让自己瞧起来是如此卑微时,连这仅有的投降权力消释了,就像一滴水珠,不管多么缓慢的下落,一旦掉进沙漠便失去了任何价值,无论你自以为这种介入变得是多么的无私与慷慨。这次毫无计划的毕业旅行,我总想能在碌碌无为的四年后寻找到一些灵气。我假想的这种灵气也许能脱离于肉体,那些形式主义上的悖论。虽然这次旅行是我主导,来敦煌也是我提出来的,徐韦碰巧想回避一段时间,便与我一起坐进了北上兰州的绿皮火车。他这种表现出来的默契或多或少让我一直以来良心上的不安稍微得到一些缓冲,却无法根除我所顾虑的种种问题。我一直觊觎着像杰克凯鲁亚克那样能将青春残留的所有荷尔蒙都释放在路上。我们的确做到了一些,和被老板强奸后不得不回老家的打工女聊天,徐韦天生的那份悲天悯人的情怀让他能瞬间获得所有落迫者的好感,与他敞开心扉,无所不言。我成了一个默默无为的第三者,经常被他和他那滔滔不绝的陌路知己夹在中间,我却是多么享受这种过程。无心高处去打量他们的人生,也无心将自己分享。这是多么的自私和卑鄙,就像毒一般让我摆脱不了。

“害怕……是的,或许我们可以在下一站下车。”这显然不是出于哪怕有一丝为他考虑的成分,我开始厌倦了多达十个小时的火车,坐在固定的位置,看着变化式微的戈壁,能有一群绵羊就好了。

“可以多呆几天!”

“嗯,或者我们打个赌,如果你妈妈三天之内给你打电话我们就在下一站——不管是什么少数民族的自治县,不管是在那座雪山的脚下——呆上一个星期?”我无法掩饰自己厌恶铁轨的心机,我刚说出口便后悔了,我好像希望他妈妈永远也不回电话似的,然后就可以和这个永远没想过和他发生点肉体关系的朋友一直耗下去。

“哦。”他的语气很勉强。